传·贾谊传
贾谊,雒阳人也,年十八,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。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,召置门下,甚幸爱。文帝初立,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,故与李斯同邑,而尝学事焉,征以为廷尉。廷尉乃言谊年少,颇通诸家之书。文帝召以为博士。
【译文】:贾谊是洛阳人,十八岁时,就因能够诵读诗书、撰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。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,便将他召到自己的门下,非常宠爱他。汉文帝刚即位时,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绩是天下第一,又因为他与李斯是同乡,曾经向李斯学习过,于是征召他担任廷尉。吴公便向文帝进言,说贾谊年纪虽轻,但颇为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。文帝于是征召贾谊,任命他为博士。
是时,谊年二十余,最为少。每诏令议下,诸老先生未能言,谊尽为之对,人人各如其意所出。诸生于是以为能。文帝说之,超迁,岁中至太中大夫。
【译文】:当时,贾谊二十多岁,在博士中是最年轻的。每当皇帝下达诏令让群臣议论,那些年老的博士们还没能说出什么,贾谊就已经替他们一一对答好了,并且每个人都能感到他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。博士们于是都认为贾谊很有才能。文帝很喜欢他,越级提拔,一年之内就把他提升为太中大夫。
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,天下和洽,宜当改正朔,易服色制度,定官名,兴礼乐。乃草具其仪法,色上黄,数用五,为官名悉更,奏之。文帝廉让未皇也。然诸法令所更定,及列侯就国,其说皆谊发之。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。绛、灌、东阳侯、冯敬之属尽害之,乃毁谊曰:“雒阳之人年少初学,专欲擅权,纷乱诸事。”于是天子后亦疏之,不用其议,以谊为长沙王太傅。
【译文】:贾谊认为汉朝建立已经二十多年,天下和睦融洽,应当改订历法,改变车马、服饰的颜色,制定法令制度,确立官职名称,振兴礼乐。于是他草拟了各项仪礼和法令,主张崇尚黄色,官印数字采用五,重新确定官职名称,把这些建议上奏给皇帝。文帝谦让,认为变法改制还不是时候。但此后各项法令的更改,以及诸侯必须到封地去任职等主张,这些都是贾谊倡议的。于是皇帝提议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。绛侯周勃、灌婴、东阳侯张相如、御史大夫冯敬这些人都嫉妒他,就诽谤贾谊说:“这个洛阳来的年轻人,年纪轻,学识浅,一心只想独揽大权,把政事搞得一团糟。”于是皇帝后来也疏远了他,不采纳他的建议,让他去做长沙王的太傅。
谊既以適去,意不自得,及渡湘水,为赋以吊屈原。屈原,楚贤臣也,被谗放逐,作《离骚赋》,其终篇曰:“已矣!国亡人,莫我知也。”遂自投江而死。谊追伤之,因以自谕。其辞曰:
【译文】:贾谊因为被贬而离开京城,内心很不满意,在渡湘水的时候,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。屈原是楚国的贤臣,遭受谗言被放逐,创作了《离骚赋》,在文章的结尾说:“算了罢!国家没有人理解我啊。”于是投江自杀。贾谊追念感伤屈原,借此比喻自己的处境。这篇赋的文辞是:
恭承嘉惠兮,竢罪长沙。仄闻屈原兮,自湛汨罗。造托湘流兮,敬吊先生。遭世罔极兮,乃陨厥身。乌呼哀哉兮,逢时不祥!鸾凤伏窜兮,鸱鸮翱翔。阘茸尊显兮,谗谀得志;贤圣逆曳兮,方正倒植。谓随、夷混兮,谓跖、蹻廉;莫邪为钝兮,铅刀为銛。于嗟默默,生之亡故兮!斡弃周鼎,宝康瓠兮。腾驾罢牛,骖蹇驴兮;骥垂两耳,服盐车兮。章父荐屦,渐不可久兮;嗟苦先生,独离此咎兮!
【译文】:恭敬地承受皇帝的恩惠啊,待罪来到长沙。我侧耳听说屈原啊,自沉于汨罗江。我来到湘水边托付流水啊,恭敬地凭吊先生。遭遇世道没有公正啊,就丧失了生命。呜呼哀哉啊,恰逢这不幸的时世!鸾凤隐藏逃窜啊,猫头鹰却在翱翔。平庸之辈尊贵显赫啊,谗谀小人得志猖狂;贤圣之人被倒拖啊,方正之人被倒置。说卞随、伯夷是污浊啊,说盗跖、庄蹻是廉洁;莫邪宝剑被认为是钝啊,铅做的刀却被说成锋利。唉,您这样默默无闻,先生无故遭祸啊!抛弃了周鼎,却把破瓦壶当成宝啊。驾着疲惫的牛,用跛驴拉车啊;骏马垂着两耳,拉着沉重的盐车啊。礼帽垫在鞋底下,这样下去必不能长久啊;哀叹苦了先生,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啊!
谇曰:已矣!国其莫吾知兮,子独壹郁其谁语?凤缥缥其高逝兮,夫固自引而远去。袭九渊之神龙兮,沕渊潜以自珍;偭蟂獭以隐处兮,夫岂从虾与蛭螾?所贵圣之神德兮,远浊世而自臧。使麒麟可系而羁兮,岂云异夫犬羊?般纷纷其离此邮兮,亦夫子之故也!历九州而相其君兮,何必怀此都也?凤皇翔于千仞兮,览德煇而下之;见细德之险征兮,遥增击而去之。彼寻常之污渎佤,岂容吞舟之鱼!横江湖之鳣鲸兮,固将制于蝼蚁。
【译文】:尾声说:罢了!国家没人理解我啊,你独自忧郁又能向谁诉说?凤凰飘飘然向高空飞去啊,本就是自己引退而远远离去。效法深渊里的神龙啊,深深地潜藏起来自我珍惜;远离水獭而隐居啊,难道会去跟随那些小虾和水蛭蚯蚓?圣人的神德之所以可贵啊,就在于他能远离浊世而自我保全。假使麒麟可以被拴住羁绊啊,那和狗羊又有什么不同?乱纷纷地遭到这样的祸患啊,也有您自己的原因啊!走遍天下选择君主啊,何必一定要怀念这个国都?凤凰在千仞高空翱翔啊,看到有德行的光辉才肯降落;看到德行卑劣者显露出的危险征兆啊,就远远地高飞而去。那寻常的污水沟啊,怎能容得下吞舟的大鱼!横行江湖的鳣鱼和鲸鱼啊,一旦落入小水沟,本来就注定要受制于蝼蚁。
谊为长沙傅三年,有服飞入谊舍,止于坐隅。服似鸮,不祥鸟也。谊既以適居长沙,长沙卑湿,谊自伤悼,以为寿不得长,乃为赋以自广。其辞曰:
【译文】: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,有一只服鸟飞进他的屋里,停在他的座位旁边。服鸟长得像猫头鹰,是不祥的鸟。贾谊既然因为被贬谪住在长沙,长沙地势低洼,气候潮湿,贾谊暗自悲伤感怀,认为自己寿命不会太长,就写了一篇赋来宽慰自己。这篇赋的文辞是:
单阏之岁,四月孟夏,庚子日斜,服集余舍,止于坐隅,貌甚闲暇。异物来崒,私怪其故,发书占之,谶言其度。曰“野鸟入室,主人将去。”问于子服:“余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灾。淹速之度,语余其期。”
【译文】:在单阏这一年,四月孟夏时节,庚子日太阳西斜时,一只服鸟飞到我屋里,停在座位的一角,样子很悠闲自在。奇怪的鸟儿飞来聚集,我暗自奇怪其中的缘故,便打开占卜书来占卜,书上预言的吉凶定数说:“野鸟飞入房屋,主人将要离去。”我问服鸟:“我将要去哪里?如果是吉事就告诉我,是凶事也请说明是什么灾祸。寿命的长短期限,请告诉我它的日期。”
服乃太息,举首奋翼,口不能言,请对以意。万物变化,固亡休息。斡流而迁,或推而还。形气转续,变化而嬗。沕穆亡间,胡可胜言!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;忧喜聚门,吉凶同域。彼吴强大,夫差以败;粤栖会稽,句践伯世。斯游遂成,卒被五刑;傅说胥靡,乃相武丁。夫祸之与福,何异纠纆!命不可说,孰知其极?水激则旱,矢激则远。万物回薄,震荡相转。云烝雨降,纠错相纷。大钧播物,坱圠无垠。天不可与虑,道不可与谋。迟速有命,乌识其时?
【译文】:服鸟于是叹息,抬起头振动翅膀,嘴里不能说话,请让我用它的意思来对答。万物的变化,本来就没有停息。像水一样旋转流动而迁移,有时推移而回返。形和气互相转化连续,像蝉蜕一样变化。精深微妙无间,怎么可以说得尽!灾祸啊,有幸福倚靠在它旁边;幸福啊,有灾祸潜伏在它里面;忧愁和喜悦聚在同一家门,吉祥和凶恶同在一个区域。那吴国曾是那么强大,夫差却因此失败;越国退守会稽,勾践却因此而称霸于世。李斯游说成功,最终却遭受五刑;傅说曾是服劳役的刑徒,却做了武丁的宰相。祸与福的互相依存纠缠,与绳索有什么不同!天命无法解说,谁知道它的终极?水流受激则汹涌,箭受激则射得远。万物往返激荡,互相震荡转化。云气上升雨水下降,交错纷乱。造化之神播散万物,广阔无边,没有界限。天意不可以预谋,大道不可以思虑。寿命长短自有天命,鸟怎么能知道它的期限?
且夫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,合散消息,安有常则?千变万化,未始有极。忽然为人,何足控揣;化为异物,又何足患!小智自私,贱彼贵我;达人大观,物亡不可。贪夫徇财,列士徇名;夸者死权,品庶每生。怵迫之徒,或趋西东;大人不曲,意变齐同。愚士系俗,僒若囚拘;至人遗物,独与道俱。众人惑惑,好恶积意;真人恬漠,独与道息。释智遗形,超然自丧;寥廓忽荒,与道翱翔。乘流则逝,得坎则止;纵躯委命,不私与已。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。澹虖若深渊之靓,泛虖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保,养空而浮。德人无累,知命不忧。细故蒂芥,何足以疑!
【译文】:再说天地是一座大熔炉,自然造化是工匠;阴阳是炭火,万物是铜料,聚散消长,哪里有一定的规律呢?千变万化,从未有终极。偶然生而为人,哪里值得珍惜爱恋;死后变为其他东西,又有什么值得忧虑!小智的人自私,轻视别人看重自己;通达的人目光远大,对万物一视同仁没有不适合的。贪财的人为财而死,重义之士为名而死;贪求权势的人为争权而死,普通百姓则贪求生存。被利诱和贫贱所逼迫的人,不免东奔西走趋利避害;品德高尚的人不为物欲所屈,对万物变化等量齐观一视同仁。愚昧的人被世俗羁绊,困窘得像被拘禁的囚徒;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能超脱外物,独自与道同在。众人昏昏惑惑,爱憎感情都积满胸中;得道的人淡泊宁静,独自与道相处。放弃智虑,遗弃形体,超然物外,忘却自我;在空阔恍惚的境界里,与道一起翱翔。顺着水流就前行,遇到洼坑就停止;把身体完全交付给命运,不把它看作私有之物。活着就像寄托在世上,死去就像长久休息。内心宁静如同无波的深渊,随遇而安如同没有系缆的小船。不因为活着的缘故而珍惜自己,涵养空虚之性而浮游于世。有德的人没有外物牵累,知道天命所以没有忧愁。像细小的带刺的草芥这样的小事,哪里值得疑虑!
后岁余,文帝思谊,征之。至,入见,上方受厘,坐宣室。上因感鬼神事,而问鬼神之本。谊具道所以然之故。至夜半,文帝前席。即罢,曰:“吾久不见贾生,自以为过之,今不及也。”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。怀王,上少子,爱,而好书,故令谊傅之,数问以得失。
【译文】:之后过了一年多,文帝想念贾谊,征召他回京。贾谊到了,进宫拜见,皇帝正在接受祭祀后的胙肉,坐在宣室。皇帝因有感于鬼神之事,便询问贾谊鬼神的本质是什么。贾谊详细地讲述了所以如此的道理。一直谈到半夜,文帝听得入神,不觉在坐席上向前移动。谈话结束后,文帝说:“我很久没见到贾生了,自认为超过他了,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他。”于是任命贾谊做梁怀王的太傅。梁怀王是皇帝的小儿子,很受宠爱,又喜欢读书,所以让贾谊做他的老师,皇帝还多次向贾谊咨询国家政事的得失。
是时,匈奴强,侵边。天下初定,制度疏阔。诸侯王僣拟,地过古制,淮南、济北王皆为逆诛。谊数上疏陈政事,多所欲匡建,其大略曰:
【译文】:当时,匈奴强盛,侵犯边境。天下刚刚安定,制度宽松不严密。诸侯王僭越本分,比拟天子,封地超过古代制度的规定,淮南王、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被杀。贾谊多次上疏陈述政事,有很多想要匡正和建立的意见,其内容大略是:
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太息者六,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,难遍以疏举。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,臣独以为未也。曰安且治者,非愚则谀,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。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,火未及燃,因谓之安,方今之势,何以异此!本末舛逆,首尾衡决,国制抢攘,非甚有纪,胡可谓治!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,因陈治安之策,试详择焉!
【译文】:我私下考虑当前的局势,认为可以为之痛哭的有一件事,可以为之流泪的有两件事,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有六件事,至于其他违背事理而伤害道义的事情,很难用奏疏一一列举。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,我独自认为并非如此。那些说安定并且治理好的人,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,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根本的人。这好比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,而人睡在柴草上,火还没有燃烧起来,就说这是安全的,当今的形势,和这有什么不同!本末颠倒,首尾断裂,国家制度混乱,没有很好的纲纪,怎么可以说是治理好了呢!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在您面前详细陈述,从而呈上使国家长治久安的对策,请您试着仔细选择呢!
夫射猎之娱,与安危之机孰急”使为治,劳智虑,苦身体,乏钟鼓之乐,勿为可也。乐与今同,而加之诸侯轨道,兵革不动,民保首领,匈奴宾服,四荒乡风,百姓素朴,狱讼衰息,大数既得,则天下顺治,海内之气清和咸理,生为明帝,没为明神,名誉之美,垂于无穷《礼》祖有功而宗有德,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,上配太祖,与汉亡极。建久安之势,成长治之业,以承祖庙,以奉六亲,至孝也;以幸天下,以育群生,至仁也;立经陈纪,轻重同得,后可以为万世法程,虽有愚幼不肖之嗣,犹得蒙业而安,至明也。以陛下之明达,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,致此非难也。其具可素陈于前,愿幸无忽。臣谨稽之天地,验之往古,按之当今之务,日夜念此至孰也,虽使禹、舜复生,为陛下计,亡以易此。
【译文】:射猎的娱乐,与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急?如果让陛下治理国家,需要劳心费神,身体受苦,缺少钟鼓演奏的乐趣,可以不去做。如果娱乐和现在一样,再加上诸侯遵守法度,没有战争,百姓保全性命,匈奴归顺臣服,边远地区向往教化,百姓朴实淳厚,诉讼案件逐渐停息,大势已定,那么天下太平,四海之内风气清静平和都得到治理,陛下活着是英明的皇帝,死后是明察的神灵,美好的名誉,流传无穷。《礼记》上说祖宗有功劳有德行,使得顾成庙可以称为太宗,向上匹配太祖,与汉朝一样永无穷尽。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,成就长治久安的伟业,用来继承祖庙,奉养父母妻子兄弟等六亲,这是最大的孝道;用来造福天下,养育众生,这是最大的仁德;确立纲常颁布法纪,各方面都处理得当,以后可以作为万世遵循的准则,即使有愚笨幼小不成器的后代,还能承受祖业而安定,这是最大的英明。凭着陛下的英明通达,再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辅佐在下面,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难。这些措施可以平实地陈述在您面前,希望您不要忽视。我谨慎地考察天地运行的规律,验证往古的历史经验,衡量当前的事务,日日夜夜思考这些已经非常成熟了,即使让大禹、虞舜再生,为陛下谋划,也没有可以改变这个策略的。
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,下数被其殃,上数爽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亲弟谋为东帝,亲兄之子西乡而击,今吴又见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义未过,德泽有加焉,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,权力且十此者乎!
【译文】:建立诸侯国本来就会造成相互猜疑的形势,臣下屡次遭受祸殃,皇上屡次担忧这种局势,实在不是用来安定皇上保全臣下的办法。如今有的亲弟弟图谋当东帝,亲哥哥的儿子向西进攻朝廷,现在吴王谋反的事又被告发了。天子正当壮年,行为道义没有过失,恩德有加于他们,尚且还是这样,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,权力比他们还要大十倍的呢!
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、相方握其事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,血气方刚,汉之傅、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、尉以上偏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!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、舜不治。
【译文】:然而天下暂时稍微安定,为什么呢?因为大国的诸侯王年龄还小尚未成年,汉朝所设置的太傅、丞相正掌握着诸侯国的大权。几年以后,诸侯王大都成年加冠,血气方刚,汉朝委派的太傅、丞相会托病被朝廷罢免,他们会从县丞、县尉以上的官员普遍安置自己的亲信,像这样,和淮南王、济北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呢!到那时再想使国家长治久安,即使是尧、舜也治理不了。
黄帝曰:“日中必{艹灵},操刀必割。”今令此道顺而全安,甚易,不肯早为,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,岂有异秦之季世乎!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,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设天下如曩时,淮阴侯尚王楚,黥布王淮南,彭越王梁,韩信王韩,张敖王赵,贯高为相,卢绾王燕,陈豨在代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淆乱,高皇帝与诸公并起,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。诸公幸者,乃为中涓,其次廑得舍人,材之不逮至远也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余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德至渥也,然其后十年之间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然尚有可诿者,曰疏,臣请试言其亲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齐,元王王楚,中子王赵,幽王王淮阳,共王王梁,灵王王燕,厉王王淮南,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黄屋,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不轨如厉王者,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!动一亲戚,天下圜视而起,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首已陷其匈矣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征矣,其势尽又复然。殃祸之变,未知后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
【译文】:黄帝说:“太阳到了中午一定要晒东西,手里拿着刀一定要割东西。”现在如果顺着这个道理去做,求得下全上安很容易,如果不肯及早行动,日后就会毁掉骨肉亲属而杀他们的头,这难道和秦朝末年有什么不同吗!凭着天子的权位,趁着现在的时机,靠着上天的帮助,还顾忌用危难来换取安定,用混乱来求得治理,假使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,难道能不纠合诸侯去匡正天下吗?我又知道陛下是一定不能这样做的。假使天下像从前一样,淮阴侯韩信还在楚地为王,黥布在淮南为王,彭越在梁地为王,韩信在韩地为王,张敖在赵地为王,贯高做赵国的丞相,卢绾在燕地为王,陈豨在代地为王,假使这六七位王公都健在,在这个时候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己觉得安全吗?我有理由知道陛下是不能的。天下混乱,高皇帝与这些王公一同起事,并没有像卿大夫那样的家族势力可以预先作为依靠。这些王公中幸运的,才做到中涓,其次的仅仅做到舍人,他们的才能远远不及高皇帝。高皇帝凭着他的圣明威武登上天子之位,划出肥沃的土地封这些王公为王,多的有一百多座城,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,恩德非常优厚,然而在这之后十年之间,反叛的事件发生了九起。陛下与这些王公的关系,并不是亲自较量过才能而使他们臣服的,也不是亲自分封他们为王的,从高皇帝不能靠这种局面得到一年的安定,所以我知道陛下也是不能得到安定的。然而还有可以推诿的理由,说是关系疏远,那我就请试着说说关系亲近的。假使悼惠王在齐地为王,元王在楚地为王,中子(高祖子如意)在赵地为王,幽王在淮阳为王,共王在梁地为王,灵王在燕地为王,厉王在淮南为王,这六七位尊贵的王公都健在,在这个时候陛下即位,能使天下太平吗?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的。像这些王公,虽然名义上是臣子,实际上心里都认为自己和天子就像平民兄弟之间的关系一样,大概没有不想采用帝制而自己做天子的。他们擅自封人爵位,赦免死囚,甚至有人乘坐皇帝才能用的黄屋车,汉朝的法令在那里不能推行。即使能推行,对于行为不轨像厉王那样的人,命令他都不肯听从,召见他怎么能来呢!侥幸来了,法令怎么能施加到他身上!触动一个亲戚,天下的王公就会瞪着眼睛起来反对。陛下的臣子中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勇敢的人,刚刚开口,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。陛下虽然贤明,谁能和您一起来治理这些人呢?所以说关系疏远的诸侯王必定危险,关系亲近的诸侯王必定作乱,这已经是事实证明了。那些异姓王倚仗强大而叛乱的,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,但又不改变造成叛乱的制度。同姓王沿着这条老路起来造反,已经有征兆了,这种形势完全会再度出现。灾祸的变化,不知会转移到哪里,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形势下尚且不能安定,后代将怎么办呢!
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者,所排击剥割,皆众理解也。至于髋髀之所,非斤则斧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臣以为不缺则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
【译文】:有一个名叫坦的屠牛者,一天能宰割十二头牛,可是他的刀刃不钝,是因为他排击剥割的地方,都是肌肉纹理和关节缝隙。至于胯骨大腿骨所在的地方,不用砍刀就用斧头。仁义恩厚,就像是君主的锋利刀刃;权势法制,就像是君主的砍刀斧头。现在的诸侯王都是些胯骨大腿骨,放下砍刀斧头不用,却想用锋利的刀刃去碰,我认为这刀刃不是缺口就是折断。为什么不用这种办法对付淮南王、济北王呢?因为形势不允许啊。
臣窃迹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。淮阴王楚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豨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曩令樊、郦、绛、灌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以残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,虽至今存可也。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;欲臣子之勿菹醢,则莫若令如樊、郦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,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,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、梁它国皆然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;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畔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柴奇、开章之计不萌,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遗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,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壹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
【译文】:我私下考察从前的事情,大抵是力量强大的诸侯王先反叛。淮阴侯韩信在楚地势力最强,就最先反叛;韩王信依靠匈奴,接着又反叛;贯高依靠赵国的资助,接着又反叛;陈豨兵马精锐,接着又反叛;彭越利用梁地,接着又反叛;黥布利用淮南,接着又反叛;卢绾势力最弱,最后反叛。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而已,功劳少却最完整地保全下来,关系疏远却最忠诚,这不仅仅是长沙王的性情与别人不同,也是形势使他这样的。假使从前让樊哙、郦商、周勃、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封王,到今天可能已经残破灭亡了;假使让韩信、彭越这些人只封为彻侯而安居,即使到现在还可能存在。既然这样,那么治理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。要想让诸侯王都忠心归附,那么就不如让他们都像长沙王那样;要想让臣子们不遭受被剁成肉酱的刑罚,那么就不如让他们都像樊哙、郦商等人那样;要想让天下长治久安,就不如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。力量弱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他们,国土狭小就不会有邪念。让天下的形势,如同身体指挥手臂,手臂指挥手指,没有不服从控制的,诸侯王不敢有异心,像车辐聚集到车轴一样一起前进而听命于天子,即使是普通百姓,也会感到安定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。分割土地,定下制度,把齐、赵、楚等国分成若干个小国,让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的子孙都按照次序各自得到祖先的一份封地,直到土地分完为止,至于燕、梁等其他国家也照这样办。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,也建立成若干个小国,先空置在那里,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,全都让他们做国君。诸侯王的土地因为犯罪被大量削减而收归朝廷的,就迁移他们的封国,等到封他们的子孙时,便按原来的户数偿还;一寸土地,一个百姓,天子都不贪图他们的,确实只是为了稳定太平而已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洁。土地制度一旦确定,皇室子孙没有人担心当不上王,下面没有背叛的念头,上面没有诛杀讨伐的想法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爱。法律确立而没有人触犯,政令推行而没有人违背,像贯高、利几那样的阴谋不会产生,像柴奇、开章那样的诡计不会萌发,百姓趋向善良,大臣表示顺从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信义。这样,即使让一个婴儿坐在天子的宝座上天下也会安定,立一个遗腹子做皇帝,让臣子朝拜先帝的衣冠,天下也不会动乱,当时国家大治,后世称颂圣明。一项措施就可以建立五项功业,陛下还顾忌什么而长期不这样做呢?
天下之势方病大瘇。一胫之大几如要,一指之大几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,身虑亡聊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,后虽有扁鹊,不能为已。病非徒瘇也,又苦炙盭。元王之子,帝之从弟也;今之王者,从弟之子也。惠王,亲兄子也;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,臣故曰非徒病瘇也,又苦炙盭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
【译文】:天下的形势正像一个人得了严重的腿脚浮肿病。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一样粗,一个脚趾肿得几乎像大腿一样粗,平时不能弯曲伸展,一两个脚趾抽搐,全身都感到痛苦无法支撑。错过现在的时机不治疗,必定成为顽疾,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名医,也不能治了。病还不只是浮肿,又苦于脚掌扭折。楚元王的儿子,是陛下的堂弟;现在继位的楚王,是陛下堂弟的儿子。齐悼惠王的儿子,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;现在继位的齐王,是陛下哥哥的儿子的儿子。与陛下关系亲近的有的还没有封地来帮助陛下安定天下,与陛下关系疏远的有的却掌握大权来威胁天子,所以我说不仅是得了浮肿病,又苦于脚掌扭折。可以为之痛哭的,就是这种病啊。
天下之势方倒县。凡天子者,天下之首,何也?上也。蛮夷者,天下之足,何也?下也。今匈奴嫚侮侵掠,至不敬也,为天下患,至亡已也,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。夷狄征令,是主上之操也;天子共贡,是臣下之礼也。足反居上,首顾居下,倒县如此,莫之能解,犹为国有人乎?非亶倒县而已,又类辟,且病痱。夫辟者一面病,痱者一方痛。今西边北边之郡,虽有长爵不轻得复,五尺以上不轻得息,斥候望烽燧不得卧,将吏被介胄而睡,臣故曰一方病矣。医能治之,而上不使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
【译文】:天下的形势正像一个人被倒挂起来。凡是天子,是天下的头,为什么呢?因为处在上面。蛮夷,是天下的脚,为什么呢?因为处在下面。现在匈奴傲慢侮辱,侵犯掠夺,极其不敬,成为天下的祸患,没完没了,而汉朝每年还送金银丝絮和各种彩色的丝织品去奉养他们。对夷狄发号施令,是君主的权力;天子向夷狄进贡,是臣下的礼节。脚反而在上面,头却在下面,这样倒挂着,没有人能解救,还能说国家有能人吗?不仅只是倒挂而已,又类似脚病,而且是风病。脚病只是一只脚痛,风病则是一大片地方疼痛。现在西部和北部边境的郡县,即使有高爵位的人也不能轻易免除兵役,十五岁以上的人不能轻易得到休息,哨兵瞭望烽火台不能睡觉,将士穿着铠甲睡觉,所以我说这是一大片地方得了病。医生能够治疗,但陛下不让他治,可以为之流泪的,就是这种情况啊。
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,势既卑辱,而祸不息,长此安穷!进谋者率以为是,固不可解也,亡具甚矣。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,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,甚为执事者羞之。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?行臣之计,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,伏中行说而笞其背,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。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,不搏反寇而搏畜菟,玩细娱而不图大患,非所以为安也。德可远施,威可远加,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
【译文】:陛下怎么忍心以皇帝的身份去做戎人的诸侯,地位既卑下屈辱,而祸患又不停息,长此以往什么时候是个尽头!出谋划策的人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,这本来就让人不能理解,他们太缺乏才能了。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不过汉朝一个大县,以天下之大而受困于一个县的人口,我真替执政的人感到羞愧。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做主管属国的官员去掌管匈奴的事务?实行我的计策,必定可以拴住单于的脖子而控制他的生死,制伏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脊背,使整个匈奴部众只听从陛下的命令。现在不去攻击强大的敌人而去猎取野猪,不去捕捉反叛的寇贼而去捕捉家养的兔子,沉溺于微小的娱乐而不考虑大的祸患,这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啊。恩德可以远施,威权可以远加,而现在仅仅数百里之外威令就不能施行,可以为之流泪的,就是这种情况啊。
今民卖僮者,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,内之闲中,是古天子后服,所以庙而不宴者也,而庶人得以衣婢妾。白縠之表,薄纫之里,緁以偏诸,美者黼绣,是古天子之服,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。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,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,倡优下贱得为后饰,然而天下不屈者,殆未有也。且帝之身自衣皂绨,而富民墙屋被文绣;天子之后以缘其领,庶人孽妾缘其履:此臣所谓舛也。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,欲天下亡寒,胡可得也?一人耕之,十人聚而食之,欲天下亡饥,不可得也。饥寒切于民之肌肤,欲其亡为奸邪,不可得也。国已屈矣,盗贼直须时耳,然而献计者曰“毋动为大”耳。夫俗至大不敬也,至亡等也,至冒上也,进计者犹曰“毋为”,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
【译文】:现在民间贩卖奴仆的人,给奴仆穿上绣花的衣服和丝绸的鞋子,衣边镶着花边,把他们关在木栅栏里,这些衣服是古代皇后穿的,是祭祀时穿而不在平常宴饮时穿的,而现在平民却用来给婢妾穿。白色绉纱做面子,精细的丝绸做里子,衣边镶着花边,更漂亮的还绣上斧形花纹,这是古代天子的衣服,现在富商大贾在宴请宾客时却用来装饰墙壁。古代用来供奉一位皇帝一位皇后而恰到好处,现在平民的房屋墙壁上可以用皇帝才能穿的衣服来装饰,歌舞艺人和卑贱的人可以用皇后才能用的饰品来打扮,这样天下财力不枯竭,恐怕是没有的。况且皇帝自己身穿黑色粗厚的丝织品,而富人家的墙壁上披挂着绣花的丝织品;天子的皇后用来装饰衣领的花边,平民的贱妾却用来装饰鞋边: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。一百个人生产不能供一个人穿,要想天下没有人受冻,怎么可能呢?一个人耕种,十个人聚在一起吃,要想天下没有人挨饿,是不可能的。饥寒交迫侵蚀到百姓的肌肤,想要他们不做奸邪的事,是不可能的。国家的财力已经枯竭了,盗贼兴起只是等待时机罢了,然而献计的人却说“不要变动才是上策”。社会风气已经到了极不尊敬皇帝,没有上下等级差别,冒犯皇帝尊严的地步,而献计的人还在说“不要有所作为”,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,就是这种情况啊。
商君遗礼义,弃仁恩,并心于进取,行之二岁,秦俗日败。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,家贫子壮则出赘。借父耰锄,虑有德色;毋取箕帚,立而谇语。抱哺其子,与公并倨;妇姑不相说,则反唇而相稽。其慈子耆利,不同禽兽者亡几耳。然并心而赴时,犹曰蹶六国,兼天下。功成求得矣,终不知反廉愧之节,仁义之厚。信并兼之法,遂进取之业,天下大败;众掩寡,智欺愚,勇威怯,壮陵衰,其乱至矣。是以大贤起之,威震海内,德从天下。曩之为秦者,今转而为汉矣。然其遗风余俗,犹尚未改。今世以侈靡相竞,而上亡制度,弃礼谊,捐廉耻,日甚,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。逐利不耳,虑非顾行也,今其甚者杀父兄矣。盗者剟寝户之帘,搴两庙之器,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。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,赋六百余万钱,乘传而行郡国,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。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,期会之间,以为大故。至于俗流失,世坏败,因恬而不知怪,虑不动于耳目,以为是适然耳。夫移风易俗,使天下回心而乡道,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。俗吏之所务,在于刀笔筐箧,而不知大体。陛下又不自忧,窃为陛下惜之。
【译文】:商鞅抛弃礼义,舍弃仁爱恩惠,一心致力于兼并进取,推行了两年,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。所以秦人家庭富裕儿子成年就分家,家庭贫穷儿子成年就入赘。借给父亲农具,就流露出施恩的表情;母亲拿了簸箕扫帚,就站在那里责骂。抱着孩子喂奶,却和公公并肩坐着;媳妇和婆婆关系不好,就反唇相讥。他们慈爱儿子贪图利益,和禽兽没有多少差别了。然而他们同心协力抓住时机,还是能够颠覆六国,兼并天下。功业完成了,愿望实现了,却最终不懂得恢复廉耻的节操,仁义的厚德。迷信兼并的方法,继续追求进取的事业,使天下风俗大坏;人多的欺压人少的,聪明的欺侮愚笨的,勇猛的威吓怯懦的,强壮的欺凌衰弱的,乱到了极点。因此伟大的贤人起来,威震四海,德行遍布天下。从前秦朝所做的,现在转嫁给汉朝了。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俗习惯,还没有改变。现在社会上竞相奢侈浪费,而上面没有建立制度,抛弃礼义,不顾廉耻,一天比一天厉害,可以说是每个月都有变化,每年都有不同。人们只追逐利益罢了,不考虑行为是否得当,现在更有甚者杀父杀兄。盗贼割取宗庙后室的门帘,拿走了高祖、惠帝两庙的祭器,白天在大都市里抢劫官吏夺取钱财。弄虚作假的人骗走几十万石粮食,收取六百多万钱赋税,乘坐驿车周游郡国,这些都是没有道义到了极点的行为。而大臣只把公文不能按时上报,在规定的期限内事情没办好,当作大事。至于风俗败坏,世道衰微,却安然处之不觉奇怪,思虑不为此而动心,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。移风易俗,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趋向正道,这些都不是平庸的官吏所能做到的。平庸的官吏所从事的,在于处理公文和财物,而不懂得治国的根本。陛下自己又不忧虑这些事,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。
夫立君臣,等上下,使父子有礼,六亲有纪,此非天之所为,人之所设也。夫人之所设,不为不立,不植则僵,不修则坏。《管子》曰:“礼义廉耻,是谓四维;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”使管子愚人也则可,管子而少知治体,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!秦灭四维而不张,故君臣乖乱,六亲殃戮,奸人并起,万民离叛,凡十三岁,而社稷为虚。今四维犹未备也,故奸人几幸,而众心疑惑。岂如今定经制,令君君臣臣,上下有差,父子六亲各得其宜,奸人亡所几幸,而群臣众信,上不疑惑!此业壹定,世世常安,而后有所持循矣。若夫经制不定,是犹度江河亡维楫,中流而遇风波,船必覆矣。可为长叹息者此也。
【译文】:确立君臣关系,区分上下等级,使父子之间有礼,六亲之间有纲纪,这不是上天所为,而是人为设立的。人为设立的制度,不去做就不能建立,不培植就会倒伏,不修整就会毁坏。《管子》说:“礼义廉耻,这叫做四维;四维不能伸张,国家就会灭亡。”假使管子是个愚蠢的人也就罢了,管子如果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,那么这难道不让人感到寒心吗!秦朝毁灭了四维而不伸张,所以君臣关系颠倒混乱,六亲遭受杀戮,奸邪之人一同兴起,万民背离叛逃,共十三年,国家就灭亡了。现在四维还没有完备,所以奸邪之人怀着侥幸心理,而民众心里疑惑。不如现在确定根本制度,使君主像君主,臣子像臣子,上下等级有差别,父子六亲各自得到合适的位置,奸邪之人没有可侥幸的地方,而群臣忠信,君主不疑惑!这项根本制度一旦确定,世世代代长久安定,而后就有了遵循的依据。如果根本制度不确定,就好像渡江河没有缆绳和船桨,到了中流遇到风浪,船一定会倾覆。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,就是这种情况啊。
夏为天子,十有余世,而殷受之。殷为天子,二十余世,而周受之。周为天子,三十余世,而秦受之。秦为天子,二世而亡。人性不甚相远也,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,而秦无道之暴也?其故可知也。古之王者,太子乃生,固举以礼,使士负之,有司齐肃端冕,见之南郊,见于天也。过阙则下,过庙则趋,孝子之道也。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。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,召公为太保,周公为太傅,太公为太师。保,保其身体;傅,傅之德义;师,道之教训:此三公之职也。于是为置三少,皆上大夫也,曰少保、少傅、少师,是与太子宴者也。故乃孩提有识,三公、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,逐去邪人,不使见恶行。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,使与太子居处出入。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,闻正言,行正道,左右前后皆正人也。夫习与正人居之,不能毋正,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;习与不正人居之,不能毋不正,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。故择其所耆,必先受业,乃得尝之;择其所乐,必先有习,乃得为之。孔子曰:“少成若天性,习惯如自然。”及太子少长,知妃色,则入于学。学者,所学之官也。《学礼》曰:“帝入东学,上亲而贵仁,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;帝入南学,上齿而贵信,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;帝入西学,上贤而贵德,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;帝入北学,上贵而尊爵,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;帝入太学,承师问道,退习而考于太傅,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,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。此五学者既成于上,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。”及太子既冠成人,免于保傅之严,则有记过之史,彻膳之宰,进善之旌,诽谤之木,敢谏之鼓。瞽史诵诗,工诵箴谏,大夫进谋,士传民语。习与智长,故切而不愧;化与心成,故中道若性。三代之礼:春朝朝日,秋暮夕月,所以明有敬也;春秋入学,坐国老,执酱而亲馈之,所以明有孝也;行以鸾和,步中《采齐》,趣中《肆夏》,所以明有度也;其于禽兽,见其生不食其死,闻其声不食其肉,故远庖厨,所以长恩,且明有仁也。
【译文】:夏朝做天子,传了十几代,然后殷商继承了它。殷商做天子,传了二十几代,然后周朝继承了它。周朝做天子,传了三十几代,然后秦朝继承了它。秦朝做天子,传到第二代就灭亡了。人的本性相差不是很远,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有道而统治长久,而秦朝无道却暴亡呢?这原因是可以知道的。古代的君王,太子一出生,就按照礼制来养育,让士人背着他,有关官员衣冠整齐庄重,在南郊祭天,让上天见到他。经过宫阙就下车,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,这是孝子的行为。所以从婴儿时期起,教育就已经开始进行了。从前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,召公做太保,周公做太傅,太公做太师。保,是保护他的身体;傅,是用德义来辅导他;师,是用道理来教育他:这是三公的职责。于是又设置三少,都是上大夫,称为少保、少傅、少师,是和太子一起生活的人。所以当太子还在孩提时代有认知能力时,三公、三少就用孝仁礼义来教导他学习,驱逐邪恶的人,不让太子看到恶劣的行为。于是都挑选天下品行端正、孝顺父母尊敬兄长、见闻广博、有道德学问的人来护卫辅助他,让他们和太子一起居住出入。所以太子一出生看到的就是正当的事情,听到的就是正当的言论,实行的就是正当的道理,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。习惯于和正直的人相处,就不可能不正直,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说齐语一样;习惯于和不正直的人相处,就不可能正直,就像生长在楚国不可能不说楚语一样。所以选择他嗜好的东西,必须先接受学业,然后才能去尝试;选择他喜欢的事情,必须先有学习,然后才能去做。孔子说:“少年时养成的品性就像天性一样,习惯久了就成为自然。”等到太子年龄稍大,懂得女色了,就进入学校学习。所谓学,就是学习的地方。《学礼》上说:“皇帝进入东学,崇尚亲情而重视仁爱,那么亲疏有序而恩德能施加到所有人;皇帝进入南学,崇尚年龄而重视信用,那么长幼有差别而百姓不敢欺骗;皇帝进入西学,崇尚贤能而重视道德,那么圣明有智慧的人占据官位而功业不会被遗漏;皇帝进入北学,崇尚地位而尊重爵位,那么贵贱有等级而下面的人不敢逾越;皇帝进入太学,向老师请教道理,回来复习并向太傅汇报,太傅惩罚他不合规矩的地方而纠正他做不到的地方,那么德性和智慧都会增长而治国的方法也就掌握了。这五方面的学习如果在皇帝身上完成了,那么百姓在下面就会被教化而和睦了。”等到太子成年举行加冠礼后,免除了太保、太傅的严格管束,就有记录过失的史官,有撤减膳食的宰夫,有鼓励进善言的旌旗,有书写批评意见的木柱,有供敢于直谏者敲击的鼓。盲人史官诵读诗歌,乐工诵读箴言进行劝谏,大夫进献计谋,士人传达百姓的言论。学习与智慧一起增长,所以做事切合实际而不感到惭愧;教化与内心一起形成,所以合乎道义就像天性一样。夏商周三代的礼制:春天早晨祭拜太阳,秋天傍晚祭拜月亮,是用来表明有恭敬之心;春秋两季入学,让国老坐着,太子拿着肉酱亲自进献给他们,是用来表明有孝顺之心;出行时车上的铃铛声要和谐,步行时要符合《采齐》的节奏,快走时要符合《肆夏》的节奏,是用来表明有法度;对于禽兽,看到它们活着的样子就不忍吃它们的肉,听到它们被杀时的叫声就不忍吃它们的肉,所以远离厨房,是用来增长恩德,并且表明有仁爱之心。
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,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。及秦而不然。其俗固非贵辞让也,所上者告讦也;固非贵礼义也,所上者刑罚也。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,所习者非斩劓人,则夷人之三族也。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,忠谏者谓之诽谤,深计者谓之妖言,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。岂惟胡亥之性恶哉?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。
【译文】:夏商周三代之所以统治长久,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有这些措施。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。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谦让,所崇尚的是告发别人的阴私;本来就不崇尚礼义,所崇尚的是刑罚。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,教他刑狱之事,所学习的不是砍头割鼻,就是灭人家的三族。所以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用箭射人,把忠心进谏的人说成是诽谤,把深谋远虑的计策说成是妖言,他把杀人看成割草一样。难道只是胡亥生性凶恶吗?那是因为教导他的人没有用正确的道理来引导他的缘故。
鄙谚曰:“不习为吏,视已成事。”又曰:“前车覆,后车诚。”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,其已事可知也;然而不能从者,是不法圣智也。秦世之所以亟绝者,其辙迹可见也;然而不避,是后车又将覆也。夫存亡之变,治乱之机,其要在是矣。天下之命,县于太子;太子之善,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。夫心未滥而先谕教,则化易成也;开于道术智谊之指,则教之力也。若其服习积贯,则左右而已。夫胡、粤之人,生而同声,耆欲不异,及其长而成俗,累数译而不能相通,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,则教习然也。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。夫教得而左右正,则太子正矣,太子正而天下定矣。《曰书》:“一人有庆,兆民赖之。”此时务也。
【译文】:俗话说:“不熟悉做官的事情,就看看以前已经做成的事情。”又说:“前面的车子翻了,后面的车子要引以为戒。”夏商周三代之所以长久,他们已往的事迹是可以知道的;然而不能遵从,这是因为不效法圣明智慧的人。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,它的车辙痕迹是可以看到的;然而不避免,这是后面的车子又将翻覆。存亡的变化,治乱的关键,它的要旨就在这里了。天下的命运,寄托在太子身上;太子的贤善,在于及早进行教育并选择左右辅佐的人。在思想还没有放荡之前就进行教育,那么教化就容易成功;启发他对道德学术和智慧道义的理解,就是教育的力量。至于他平时穿着习惯和积累的惯例,就是左右的人的影响了。胡人和越人,生下来哭声相同,嗜好欲望没有什么不同,等到他们长大形成了风俗,经过多次翻译还是不能互相沟通,行为上有宁可死也不肯效仿对方的地方,这是教育和习惯使他们这样的。所以我说选择左右辅佐的人和及早进行教育是最要紧的事。如果教育得当而左右的人正直,那么太子就正直了,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。《尚书》说:“天子一人有善行,亿万百姓都依靠他。”这是当前最要紧的事务。
凡人之智,能见已然,不能见将然。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,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,是故法之所用易见,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。若夫庆赏以劝善,刑罚以惩恶,先王执此之政,坚如金石,行此之令,信如四时,据此之公,无私如天地耳,岂顾不用哉?然而曰礼云礼云者,贵绝恶于未萌,而起教于微眇,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。孔子曰: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毋讼乎!”为人主计者,莫如先审取舍;取舍之极定于内,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。安首非一日而安也,危者非一日而危也,皆以积渐然,不可不察也。人主之所积,在其取舍。以礼义治之者,积礼义;以刑罚治之者,积刑罚。刑罚积而民怨背,礼义积而民和亲。故世主欲民之善同,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。或道之以德教,或驱之以法令。道之以德教者,德教洽而民气乐;驱之以法令者,法令极而民风哀。哀乐之感,祸福之应也。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,与汤、武同,然而汤、武广大其德行,六七百岁而弗失,秦王治天下,十余岁则大败。此亡它故矣,汤、武之定取舍审而秦五之定取舍不审矣。夫天下,大器也。今人之置器,置诸安处则安,置诸危处则危。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,在天子之所置之。汤、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,而德泽洽,禽兽草木广裕,德被蛮貊四夷,累子孙数十世,此天下所共闻也。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,德泽亡一有,而怨毒盈于世,下憎恶之如仇雠,祸几及身,子孙诛绝,此天下之所共见也。是非其明效大验邪!人之言曰:“听言之道,必以其事观之,则言者莫敢妄言。”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,教化之不如刑罚,人主胡不引殷、周、秦事以观之也?
【译文】:大凡人的智慧,能见到已经发生的事,不能见到将要发生的事。礼是用来在坏事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,而法是在坏事发生之后才加以禁止,因此法的作用容易看到,而礼的作用就很难知道了。至于用奖赏来鼓励善行,用刑罚来惩治罪恶,先王实行这样的政治,坚如金石,推行这样的政令,信如四季,坚持这样的公正,无私如天地一样,难道会不用吗?然而之所以强调礼啊礼啊,是因为它贵在把罪恶杜绝在没有萌发之前,而从细微之处开始进行教化,使百姓日益趋向善良远离罪恶而自己并不知道。孔子说:“审理诉讼,我和别人一样,一定要使诉讼的事件不发生才好!”为君主考虑的,不如先审慎地决定取舍;取舍的标准在心里决定了,而安危的苗头就会在外面表现出来。安定不是一天就能安定的,危险也不是一天就危险的,都是逐渐积累形成的,不能不仔细考察。君主所积累的,在于他的取舍。用礼义治理国家的,积累的是礼义;用刑罚治理国家的,积累的是刑罚。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怨恨背离,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和睦亲近。所以历代的君主都想让百姓善良是相同的,但用来使百姓善良的方法却不同。有的用道德教化来引导,有的用法令来驱使。用道德教化来引导的,德教融洽而百姓的精神愉快;用法令来驱使的,法令严酷而百姓的风气哀怨。哀怨或愉快的感受,就是祸福的应验。秦王想要尊崇宗庙安定子孙,和商汤、周武王是相同的,然而商汤、周武王广泛地推行他们的德行,六七百年都没有丧失天下,秦王治理天下,十几年就彻底失败了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因为商汤、周武王决定取舍很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。天下好比是贵重的器物。现在人们放置器物,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,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。天下的情况和器物没有什么不同,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地方。商汤、周武王把天下放在仁义礼乐上,因而恩德广布,禽兽草木繁盛,恩德施加到边远的蛮夷四方民族,传子孙几十代,这是天下人都听说过的。秦王把天下放在法令刑罚上,一点恩德都没有,而怨恨充满社会,下面的人憎恨他如同仇敌,祸害几乎殃及自身,子孙被诛杀灭绝,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。这不是最明显的效验吗!人们说:“听取意见的方法,一定要用事实来验证,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了。”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,教化不如刑罚,君主为什么不引用商朝、周朝、秦朝的事来看看呢?
人主之尊譬如堂,群臣如陛,众庶如地。故陛九级上,廉远地,则堂高;陛亡级,廉近地,则堂卑。高者难攀,卑者易陵,理势然也。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,内有公卿、大夫、士,外有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然后有官师小吏,延及庶人,等级分明,而天子加焉,故其尊不可及也。里谚曰:“欲投鼠而忌器。”此善谕也。鼠近于器,尚惮不投,恐伤其器,况于贵臣之近主乎!廉耻节礼以治君子,故有赐死而亡戮辱。是以黥、劓之罪不及大夫,以其离主上不远也。礼不敢齿君之路马,蹴其刍者有罚;见君之几杖则起,遭君之乘车则下,入正门则趋;君之宠臣虽或有过,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,尊君之故也。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,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。今自王侯三公之贵,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,古天子之所谓伯父、伯舅也,而令与众庶同黥、劓、髡、刖、笞傌、弃市之法,然则堂不亡陛乎?被戮辱者不泰迫乎?廉耻不行,大臣无乃握重权,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?夫望夷之事,二世见当以重法者,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。
【译文】:君主的尊严好比殿堂,群臣好比台阶,百姓好比地面。所以台阶有九级,台阶的边离地远,那么殿堂就高;台阶没有级,台阶的边离地近,那么殿堂就低。高的难以攀登,低的容易跨越,道理和形势就是这样。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等级,朝廷内有公、卿、大夫、士,朝廷外有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然后有各级长官和小吏,一直到平民,等级分明,而天子凌驾于这个等级之上,所以他的尊严是无人能达到的。俗话说:“想打老鼠又怕打坏旁边的器物。”这是个很好的比喻。老鼠靠近器物,尚且怕伤到器物而不敢打,何况对于靠近君主的尊贵大臣呢!用廉耻节礼来治理君子,所以有赐他死而不用杀戮侮辱的做法。因此黥刑、劓刑不施加到大夫身上,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。按照礼制,不敢议论君主的马的年齿,践踏了喂马的草料要受罚;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要起身,遇到君主乘坐的车子要下车,进入宫殿的正门要小步快走;君主宠爱的臣子即使有过错,刑罚杀戮的罪名不施加到他身上,这是为了尊重君主的缘故。这是用来替君主预先避开臣下的不敬,用来礼貌地对待大臣并激励他们的节操。现在从王侯三公这样尊贵的人,都是天子要改变神色以礼相待的人,是古代天子称为伯父、伯舅的人,而现在却让他们与平民百姓同样受黥、劓、髡、刖、笞打、弃市等刑罚,这样岂不是殿堂没有台阶了吗?被杀戮侮辱的人不是太迫近君主了吗?不讲究廉耻,那些掌握重权的大臣,岂不是会有像刑徒奴隶那样毫无羞耻之心了吗?那望夷宫的事变,秦二世被判处重法,就是打老鼠而不顾忌器物的习惯了。
臣闻之,履虽鲜不加于枕,冠虽敝不以苴履。夫尝已在贵宠之位,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,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,今而有过,帝令废之可也,退之可也,赐之死可也,灭之可也;若夫束缚之,系緤之,输之司寇,编之徒官,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,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。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,非所以习天下也,非尊尊贵贵之化也。夫天子之所尝敬,众庶之所尝庞,死而死耳,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!
【译文】:我听说,鞋子即使很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,帽子即使很破也不能用来垫鞋子。那些曾经处在尊贵受宠地位的人,天子曾经改变神色以礼相待他们,官吏百姓曾经俯伏在地敬畏他们,现在他们有了过错,皇帝下令罢免他们是可以的,斥退他们是可以的,赐他们死是可以的,灭掉他们也是可以的;至于把他们捆绑起来,用绳子牵着,交给司寇,编入刑徒的户籍,让司寇小吏辱骂鞭打他们,这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到的。卑贱的人如果知道尊贵的人一旦有了过错,我也可以对他们施加这样的刑罚,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,也不是尊重尊贵者的风气。天子曾经尊敬过的人,百姓曾经尊崇过的人,让他们死就死了,卑贱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折磨侮辱他们呢!
豫让事中行之君,智伯伐而灭之,移事智伯。及赵灭智伯,豫让衅面吞炭,必报襄子,五起而不中。人问豫子,豫子曰:“中行众人畜我,我故众人事之;智伯国士遇我,我故国士报之。”故此一豫让也,反君事仇,行若狗彘,已而抗节致忠,行出乎列士,人主使然也。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,彼将犬马自为也;如遇官徒,彼将官徒自为也。顽顿亡耻,奊诟亡节,廉耻不立,且不自好,苟若而可,故见利则逝,见便则夺。主上有败,则因而挻之矣;主上有患,则吾苟免而已,立而观之耳;有便吾身者,则欺卖而利之耳。人主将何便于此?群下至众,而主上至少也,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。俱亡耻,俱苟妄,则主上最病。故古者礼不及庶人,刑不至大夫,所以厉宠臣之节也。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,不谓不廉,曰“簠簋不饰”;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,不曰污秽,曰“帷薄不修”;坐罢软不胜任者,不谓罢软,曰“下官不职”。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,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,尚迁就而为之讳也。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,闻谴何则白冠氂缨,盘水加剑,造请室而请罪耳,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。其有中罪者,闻命而自弛,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。其有大罪者,闻命则北面再拜,跪而自裁,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,曰:“子大夫自有过耳!吾遇子有礼矣。”遇之有礼,故群臣自憙;婴以廉耻,故人矜节行。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,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,则非人类也。故化成俗定,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,国耳忘家,公耳忘私,利不苟就,害不苟去,唯义所在。上之化也,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,法度之臣诚死社稷,辅翼之臣诚死君上,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。故曰圣人有金诚者,比物此志也。彼且为我死,故吾得与之俱生;彼且为我亡,故吾得与之俱存;夫将为我危,故吾得与之皆安。顾行而忘利,守节而仗义,故可以托不御之权,可以寄六尺之孤。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,主上何丧焉!此之不为,而顾彼之久行,故曰可为长叹息者此也。
【译文】:豫让侍奉中行氏,智伯讨伐并消灭了中行氏,豫让改而侍奉智伯。等到赵襄子灭掉智伯,豫让毁容吞炭,一定要报复赵襄子,五次行刺都没有成功。有人问豫让,豫让说:“中行氏像对待一般人那样对待我,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;智伯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我,所以我像国士那样报答他。”所以同一个豫让,背叛君主侍奉仇人,行为像猪狗一样,后来又坚持节操尽忠,行为超出了列士,这是君主使他这样的。所以君主对待大臣像对待狗马一样,他们就会像狗马那样对待自己;像对待刑徒一样,他们就会像刑徒那样对待自己。愚顽无耻,没有节操,廉耻不立,并且不自爱,只要可能就做,所以见到利益就追逐,见到便利就抢夺。君主有失败,就乘机推波助澜;君主有祸患,就只顾自己苟且免祸,站着旁观而已;有对自己有利的事,就欺骗出卖君主而谋取利益。君主怎么能从这种行为中得到好处呢?臣下人数极多,而君主人数极少,君主所托付的财产、器具、职业都集中在群臣手里。如果群臣都没有羞耻心,都苟且妄为,那么君主最受害。所以古时候礼制不施加到平民身上,刑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,这是为了激励宠臣的节操。古时候大臣因为不廉洁而被废黜,不说不廉洁,而说“盛祭品的器具不整洁”;因为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而被定罪,不说污秽,而说“帘幕不修整”;因为软弱无能不胜任而被定罪,不说软弱无能,而说“下属官员不称职”。所以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有罪,也还不直接明白地称呼他的罪名,尚且迁就而为他隐讳。所以那些属于应该受到严厉谴责呵斥范围的大臣,听到谴责呵斥就戴上用毛做帽带的白色帽子,端一盘水上面放一把剑,到请罪之室去请罪罢了,君主不派人捆绑牵引他们走。那些犯了中等罪行的,听到命令就自己解除官职,君主不派人扭着脖子按着脑袋施加刑罚。那些犯了大罪的,听到命令就面朝北跪拜两次,跪下自杀,君主不派人揪着头发按着头行刑,只是说:“大夫您自己有过错罢了!我对待您是有礼的。”对待臣子有礼,所以群臣自爱;用廉耻来约束臣子,所以人们重视节操品行。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子,而臣子不用节操品行来报答君主,那就不是人类了。所以教化成功风俗稳定,那么做臣子的就会为了君主而忘记自身,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,为了公事而忘记私利,见到利益不苟且追求,见到祸害不苟且躲避,只按照道义行事。君主这样教化,所以为王室宗亲之臣确实会为宗庙而死,执掌法度的大臣确实会为国家而死,辅佐君主的大臣确实会为君主而死,守卫边境抵御敌人入侵的大臣确实会为城池疆土而死。所以说圣人有金城(比喻坚固的防御),就是用这些事例来比拟这种意志。他们将要为我而死,所以我能够与他们一起生存;他们将要为我而亡,所以我能够与他们一起存在;他们将要为我而冒险,所以我能够与他们一起安全。顾全德行而忘记私利,坚守节操而依仗道义,所以可以把不必控制的大权托付给他们,可以把未成年的孤儿托付给他们。这是提倡廉耻、推行礼义所带来的结果,君主有什么损失呢!不做这些事,却长期实行那种(侮辱大臣的)做法,所以我说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,就是这种情况啊。
是时,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,人有告勃谋反,逮系长安狱治,卒亡事,复爵邑,故贾谊以此讥上。上深纳其言,养臣下有节。是后大臣有罪,皆自杀,不受刑。至武帝时,稍复入狱,自甯成始。
【译文】:这时,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,有人告发周勃谋反,把他逮捕关押在长安的监狱里审理,最终没有谋反的事,恢复了爵位和封邑,所以贾谊用这件事来讽谏皇上。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,对待臣下有礼有节。从此以后大臣有罪,都自杀,不接受刑罚。到汉武帝时,才逐渐又有人被关进监狱,从宁成开始。
初,文帝以代王入即位,后分代为两国,立皇子武为代王,参为太原王,小子胜则梁王矣。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,而太愿王参为代王,尽得故地。居数年,梁王胜死,亡子。谊复上疏曰:
【译文】:起初,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入朝即位,后来把代国分成两个国家,立皇子刘武为代王,刘参为太原王,小儿子刘胜则封为梁王。后来又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,而让太原王刘参做代王,得到原代国的全部土地。过了几年,梁王刘胜死了,没有儿子。贾谊又上疏说:
陛下即不定制,如今之势,不过一传再传,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,豪植而大强,汉法不得行矣。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,唯唯阳、代二国耳。代北边匈奴,与强敌为邻,能自完则足矣。而淮阳之比大诸侯,廑如黑子之著面,适足以饵大国耳,不足以有所禁御。方今制在陛下,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,岂可谓工哉!人主之行异布衣。布衣者,饰小行,竞小廉,以自托于乡党,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。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,反者如蝟毛而起,以为不可,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。择良日,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,毕以为王,而天下安。故大人者,不牵小行,以成大功。
【译文】: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,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,不过传一代两代,诸侯尚且会人人放纵而无法控制,豪强培植势力而异常强大,汉朝的法令就不能推行了。陛下用来作为屏障和皇太子所依靠的,只有淮阳和代两个诸侯国罢了。代国北面与匈奴接壤,与强敌为邻,能够保全自己就不错了。而淮阳国比起那些大诸侯国来,仅仅像脸上的一个黑痣,正好足够成为大诸侯国的诱饵,不足以起到制约和抵御的作用。当今的大权在陛下手中,分封诸侯国却让自己的儿子正好成为诱饵,难道能说是高明的策略吗!君主的行事与平民不同。平民注重小节,竞争小的廉洁,以此来在乡里立足,君主只考虑天下安定国家稳固罢了。高皇帝分割天下封功臣为王,反叛的人像刺猬毛一样多,认为这样不行,所以铲除那些不义的诸侯而空出他们的封国。选择吉利的日子,在洛阳上东门外封立自己的儿子们,全都封他们为王,从而天下安定。所以成大事的人,不拘泥于小节,从而成就大功。
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,越两诸侯,而县属于汉。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,自悉而补,中道衣敝,钱用诸费称此,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,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。其势不可久。臣之愚计,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,而为梁王立后,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;不可者,可徙代王而都睢阳。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,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,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,破胆而不敢谋。梁足以扞齐、赵,淮阳足以禁吴、楚,陛下高枕,终亡山东之忧矣,此二世之利也。当今恬然,适遇诸侯之皆少,数岁之后,陛下且见之矣。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,今陛下力制天下,颐指如意,高拱以成六国之祸,难以言智。苟身亡事,畜乱宿祸,孰视而不定,万年之后,传之老母弱子,将使不宁,不可谓仁。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,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。唯陛下财幸!
【译文】:现在淮南的土地远的有的几千里,跨越两个诸侯国,而作为县隶属于汉朝。那里的官吏和百姓服徭役往来长安的,要自己准备全部行装,中途衣服就破了,钱财和其他费用也与此相称,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非常希望有一个诸侯王,逃亡而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。这种形势不能长久。我的愚计,希望拿淮南的土地来增加淮阳国的封地,并且为梁王确立继承人,割出淮阳国北边的两三座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的封地;不行的话,可以改封代王以睢阳为都城。梁国的土地从新郪以北一直连接到黄河,淮阳国的土地包括陈县以南一直连接到长江,那么有异心的大诸侯国,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了。梁国足以抵御齐国和赵国,淮阳国足以限制吴国和楚国,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,再也没有崤山以东的忧患了,这可以传给两代人的利益。现在天下太平无事,恰好遇上诸侯王都还年幼,几年以后,陛下将会看到这种危机了。秦朝日夜苦心操劳以消除六国的祸患,现在陛下有能力控制天下,指挥如意,安然不动而酿成类似六国的祸患,难以说是明智的。苟且自身无事,却蓄积祸乱,眼看着祸乱而不去安定,等到陛下百年之后,传给老母弱子,将使他们不得安宁,不能说是仁爱。我听说圣明的君主询问臣下而不自己制造事端,所以能够让臣下竭尽他们的愚忠。希望陛下裁决裁断并加以采纳!
文帝于是从谊计,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,北界泰山,西至高阳,得大县四十余城;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,抚其民。
【译文】:文帝于是听从了贾谊的计策,就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,北面以泰山为界,西面到达高阳,得到大县四十多座城;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,安抚那里的百姓。
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。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,上疏谏曰:“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,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。淮南王之悖逆亡道,天下孰不知其罪?陛下幸而赦迁之,自疾而死,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?今奉尊罪人之子,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。此人少壮,岂能忘其父哉”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,大父与伯父、叔父也。白公为乱,非欲取国代主也,发愤快志,剡手以冲仇人之匈,固为俱靡而已。淮南虽小,黥布尝用之矣,汉存特幸耳。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,于策不便。虽割而为四,四子一心也。予之众,积之财,此非有子胥、白公报于广都之中,即疑有剸诸、荆轲起于两柱之间,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。愿陛下少留计!”
【译文】:当时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。贾谊知道皇上将要再封他们为王,上疏劝谏说:“我私下担心陛下接着封淮南厉王的几个儿子为王,竟然不和像我这样的臣子仔细谋划这件事。淮南厉王的悖逆无道,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?陛下幸而赦免迁徙他,他自己因病而死,天下谁认为淮南王死得不应该?现在尊奉罪人的儿子,恰恰足以在天下背负毁谤罢了。这些人年轻力壮,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?白公胜为父报仇的对象,是他的祖父和伯父、叔父。白公胜作乱,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,而是发泄愤恨满足心意,手持利刃冲入仇人的胸膛,本来就是要和仇人同归于尽而已。淮南国虽然小,黥布曾经利用它反叛过,汉朝能够存在只是侥幸罢了。让仇人拥有足以危害汉朝的实力,从策略上讲是不利的。即使把淮南国分割成四份,四个儿子也是一条心。给他们民众,积累财富,这样即使没有像伍子胥、白公胜那样在都市里公开报仇的事,也恐怕会有专诸、荆轲那样的刺客在殿柱之间突然行刺,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借给贼寇兵器,给老虎添上翅膀。希望陛下稍微留心考虑一下!”
梁王胜坠马死,谊自伤为傅无状,常哭泣,后岁余,亦死。贾生之死,年三十三矣。
【译文】:梁王刘胜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,贾谊为自己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而悲伤,常常哭泣,一年多以后,也死了。贾谊死时,年仅三十三岁。
后四岁,齐文王薨,亡子。文帝思贾生之言,乃分齐为六国,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;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,而分淮南为三国,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。后十年,文帝崩,景帝立;三年而吴、楚、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,西乡京师,梁王扞之,卒破七国。至武帝时,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。
【译文】:四年以后,齐文王去世,没有儿子。文帝想起贾谊的话,就把齐国分成六个小国,把悼惠王的六个儿子全都立为王;又改封淮南王刘喜到城阳,而把淮南分成三个小国,把厉王的三个儿子全都立为王。十年以后,文帝驾崩,景帝即位;三年后吴、楚、赵和四个齐王联合起兵,向西进攻京城,梁王刘武抵御他们,最终打败了七国。到汉武帝时,淮南厉王的两个儿子做王的封国也因谋反被诛灭。
孝武初立,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。贾嘉最好学,世其家。
【译文】:汉武帝刚即位时,推举贾谊的两个孙子官至郡守。其中贾嘉最好学,继承了贾谊的家风。
赞曰:刘向称“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,其论甚美,通达国体,虽古之伊、管未能远过也。使时见用,功化必盛。为庸臣所害,甚可悼痛。”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,谊之所陈略施行矣。及欲改定制度,以汉为土德,色上黄,数用五,及欲试属国,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,其术固以疏矣。谊亦天年早终,虽不至公卿,未为不遇也。凡所著述五十八篇,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。
【译文】:赞曰:刘向说“贾谊论述夏商周三代和秦朝治乱的意义,他的论述非常美妙,通晓国家政体,即使是古代的伊尹、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。假使当时被任用,他的功业和教化一定非常盛大。他被庸臣所害,非常值得哀痛。”追观汉文帝清静无为,以身作则来移风易俗,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大致都施行了。至于他想改定制度,认为汉朝是土德,崇尚黄色,官印数字采用五,以及想试做属国官,运用五种诱饵和三种表章来拴住单于,他的这些策略固然是粗疏了。贾谊也是寿命不长而早死,虽然没有官至公卿,但并非是不受重用。他的著述共五十八篇,选取其中切合世事的部分记载在这篇传记里。
